家书（组诗）

他的老屋像一册被虫蛀的族谱

酒瓶列队，沉默如退伍的老兵

药瓶空荡，张着干涸的嘴

旧衣物蜷缩在蛇皮袋里

那件褪色的中山装

纽扣始终找不到匹配的扣眼

 

他说：旧衣裳记得体温

故地认得脚印

而某个故人，还欠他半句对白

他擦拭酒瓶，一遍又一遍

像在盘算入赘时带来的债

 

肉身归于尘土时，中山装与布鞋

在火中拆解针脚

再后来，我们启椁时

月光洗净骨隙的旧年

一块块拾起，重新拼成

一个完整的祖父，装进金檀

我们轻轻地把他放在背篓里

每一步，都压弯了田埂的草

走回他出生的村庄

像走完他的一生——

那么长，又那么轻

我们把他埋进祖坟，挨着曾祖父

像埋下一封迟到的家书

黄土轻轻覆盖，如同合上信封

他带回的雨水，在泥土里洇开

 

多年后，草叶低垂

风数着野花的花瓣

像数着未读完的家书

 

芭蕉辞

 

在乡下，每座农舍的墙角

都立着几株芭蕉树

宽大的叶子垂落，像旧年的蒲扇

为土墙挡住烈日，也遮住骤雨

 

雨天，水珠沿着叶脉滑下

吧嗒，吧嗒……

先是迟疑，而后密集

像老人在檐下，数着陈年的豆子

 

它们算不得名贵的树

春风一吹，便疯长新枝

嫩绿的叶鞘裹着新蕾

像裹着襁褓的婴孩

 

等到芭蕉黄了

芭蕉树的命也就薄了

砍下芯子，剁碎拌糠

猪在槽边拱着，哼哼作响

 

若没被砍去喂猪

秋风一过，照样枯黄倒下

农人拾起残躯，塞进灶膛

烧成一缕青烟，飘散无踪

 

来年，根部长出新芽

农人从不修剪，任其消亡

待到新叶破土时

老屋的瓦檐上

正滴落去年冬天的雪

 

驯牛术

 

新翻的泥土气息未散

空旷，是驯服牛犊的疆场

麻绳勒进鼻梁，血珠滚落

在垄沟间刻下暗红的逗点

——大地沉默的省略行

 

鞭影，低吼，僵持的角力

牛犊眼白充血，倒映着

同样倔强的老农面孔

 

当夕阳熔化了鞭梢的硬

人与牛，在田埂两端

同时呼出第一口顺从的白气

 

那些省略号般的血滴啊

被犁沟拉直成闪电

在冻土深处

寻找发芽的裂隙

 

墟声

 

凤山砦牙小街，二五八逢墟

街窄，人沸。四方摊子——

东：仔猪拱着竹笼哼哼唧唧

西：铁镰的冷光悬垂

北：竹篓空张着嘴

南：汤锅蒸腾米粉的柔白

 

街角，芭蕉叶下蹲着抽烟的男人

东头，妇女的指节在猪鬃间

捻着钞票，蘸口水再捻

剃刀游走，碎发簌簌落下另一种秋收

 

南边，碗沿热气模糊童稚的脸

墟场散尽，声浪沉入地底

我回来，站成一块旧日的界石

 

风穿过墟场，卷起芭蕉叶的枯黄

和米粉摊上零落的银丝

与一声无人认领的猪仔的哼唧

卡在时光的墙缝里

 

（作者简介：牙侯广，壮族，河池凤山人，广西作家协会会员，有作品见于《北京文学》《江南诗》《诗歌月刊》《上海诗人》《中国诗歌》《广西文学》《红豆》《三月三》等，著有诗集《山魂水魄》）